深度拆解
你给海外读书的孩子交学费，钱从手机里一点出去，银行却告诉你：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你买一件海外商品，最后结算时，总会发现汇率、手续费、到账时间、银行处理等环节，层层叠加。
问题是：
答案其实不在手机App里。
而在手机背后那条看不见的跨境支付链。
2026年9月20日，英国《金融时报》披露，沙特已经退出 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这件事情之所以引起关注，并不只是因为“沙特退出”四个字，而是因为mBridge碰到的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
过去几年，很多讨论把mBridge直接和“去美元化”“替代SWIFT”联系起来。
但如果只从这个角度看，很容易把一个金融基础设施问题，讲成一场简单的阵营选择。
真正值得算的账其实是：
先把最容易误解的一件事说清楚：
它也不是国际版支付宝。
它首先解决的是银行之间的跨境结算。
传统跨境支付，可以粗略理解成：
付款银行 → 代理银行/中间银行 → 代理银行/中间银行 → 收款银行
其中还存在一个非常容易被误解的概念：
SWIFT自己也明确说明，它本质上是金融机构之间传递跨境交易信息的网络，真正的资金转移发生在银行、金融机构等主体之间。
所以，传统跨境支付真正复杂的地方是：
账户关系 + 代理行 + 清算结算 + 外汇 + 流动性 + 合规
mBridge试图做的，是把其中一部分重新设计。
它以央行数字货币为核心，建设一个由参与央行和商业银行共同使用的跨境支付与结算平台，让不同司法辖区的银行可以在共同基础设施上进行跨境支付和外汇交易。BIS称其目标之一，就是解决跨境支付成本高、速度慢、操作复杂等问题。
可以简单理解为：
传统路径：A银行 → 一串中间机构 → B银行
mBridge：A银行 ↔ 共同结算平台 ↔ B银行
注意，这里改变的是金融基础设施，不是普通人的钱包。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
“不就是手续费几十美元吗？”
其实远远不止。
一笔跨境支付的成本，大致可以拆成：
＋ 资金在途成本
＋ 流动性管理成本
＋ 汇兑成本
＋ 合规与操作成本
＋ 时间和不确定性成本
其中有一笔钱，普通人最容易忽略：
假设一家企业需要支付1亿元（以下为案例情景测算，来源：基于公开资料梳理）。
企业的资金如果晚两天完成结算，那么这两天的钱就不能用于其他经营活动。
假设这家企业的资金年化成本是4%（案例假设，来源：基于公开资料梳理），那么：
1亿元 × 4% × 2 ÷ 365
≈ 2.2万元（来源：案例情景测算）
如果资金成本是8%（案例假设，来源：基于公开资料梳理），则约为：
1亿元 × 8% × 2 ÷ 365
≈ 4.4万元（来源：案例情景测算）
把两个情景摊成一张表，肉眼就能看出「到账快两天」本身值多少钱：
| 情景 | 金额 | 资金年化成本 | 多占天数 | 时间成本（约） |
|---|---|---|---|---|
| 案例A | 1亿元 | 4% | 2天 | 2.2万元 |
| 案例B | 1亿元 | 8% | 2天 | 4.4万元 |
| 说明 | 金额、成本率、天数与结果均为案例情景测算（来源：基于公开资料梳理） | — | — | — |
这还只是资金占用这一项。
真正的账，还要再加手续费、汇兑价差、流动性准备和操作成本。
所以：
对大额企业资金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成本。
理解这一点之后，mBridge的意义就清楚了。
它真正想动的，是跨境支付链条里的几层摩擦。
#### 第一层：时间
BIS早期mBridge实值试验已经证明，商业银行可以在平台上完成真实价值的跨境支付与外汇交易。
2022年的试验中，来自中国内地、香港、泰国和阿联酋的20家商业银行完成了164笔支付和外汇交易，总额超过2200万美元（来源：BIS 2022年实值试验公开数据）。
这证明了一件事：
#### 第二层：中间环节
如果两家银行可以通过共同基础设施直接完成结算，就有机会减少部分传统代理行环节。
少一些中间环节，意味着可能少一些：
对账
信息传递
账户管理
资金等待
流动性安排
#### 第三层：流动性
银行做跨境支付，不只是“把客户的钱传过去”。
它还要确保：
如果结算更快，资金被占用的时间缩短，就可能减少部分流动性管理压力。
这才是金融基础设施真正有价值、但普通消费者最不容易看到的一层。
#### 第四层：结算风险
mBridge还设计了PvP（支付对支付）和原子结算机制。
简单说，就是尽可能让两边的支付同时完成。
这样就可以减少：
“我已经付款了，但对方的钱还没过来。”
这种跨境结算风险。
所以mBridge真正要挑战的，不是一个手续费。
而是：
这一步不能省。
因为技术不是免费的。
一个新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需要：
系统建设
＋银行改造
＋接口接入
＋合规审查
＋监管协调
＋法律安排
＋网络安全
＋持续运营
所以真正应该算的是：
= 省下来的跨境成本
− 建设、接入和运营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
mBridge在2024年6月进入MVP（最小可行产品）阶段，允许参与方进一步开展真实价值交易；同年10月，BIS宣布把项目交还给参与央行继续推进。BIS当时强调，这代表项目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并不意味着项目失败。
换句话说：
第一关，是“能不能做出来”。
第二关，是“有没有人愿意用”。
第三关，是“网络能不能做大”。
第四关，才是“省下来的成本能不能真正留下来”。
这才是mBridge真正值得看的地方。
沙特不是一个普通经济体。
它既是大型能源出口国，又有大规模跨境贸易、海外投资和国际资金往来，同时还在推进经济多元化。
尤其是和中国之间的贸易联系已经非常大。
沙特官方资料显示，2024年中沙贸易额达到约1075亿美元，中国成为沙特最大的贸易伙伴。
所以，对沙特而言，研究更高效的跨境结算基础设施，本身就是一个现实的经济问题。
而且沙特并不是突然开始研究这个问题。
2019年，沙特央行和阿联酋央行就已经做过 Project Aber，研究两国之间如何利用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进行跨境结算。
mBridge更像是把这个问题，从“两国之间怎么做”，推进到“多个司法辖区之间能不能做”。
这点一定要讲清楚。
沙特不是2023年就直接成为正式成员。
公开资料显示：
2024年6月，SAMA正式宣布加入mBridge的MVP阶段。BIS的同期公告也确认，沙特央行成为正式参与方。
而9月20日《金融时报》的最新报道显示，沙特方面确认，自己已经在2025年5月完成计划中的PoC，此后退出。沙特给出的官方解释是：
所以这件事首先应该被理解成：
这里最容易被讲歪。
因为现在网上已经出现了两种非常简单的解释：
“美国施压，沙特退出。”
或者：
“沙特退出，说明mBridge失败。”
目前这两种说法，都不能直接下结论。
沙特官方给出的原因是：
另一方面，金融时报援引消息人士称，美国方面对mBridge可能削弱对美元体系依赖存在关注，而沙特也对公开参与的政治敏感性有所顾虑。
问题在于：
所以更严谨的写法应该是：
至于地缘政治因素是否影响了沙特是否继续公开参与，只能作为外部观察，不能写成已经被证实的结论。
这其实比“沙特到底站哪边”更有信息量。
这可能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一节。
因为一个很容易产生的误解是：
答案是：
沙特拥有的是一个“多层支付栈”。
沙特银行依然可以通过国际银行体系进行跨境支付。
SAMA自己的规则明确允许国际汇款使用SWIFT、SARIE等现代转账系统，以及其他符合要求的金融转账服务。
所以：
如果支付发生在海合会国家之间，沙特还有一条区域通道：
AFAQ由海合会六国央行共同拥有和管理，是一个用于GCC国家之间多币种跨境支付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
SAMA明确表示，AFAQ就是为了降低传统跨境支付的成本、速度和透明度摩擦。
这非常关键。
因为你会发现：
沙特自己参与的区域金融基础设施，也在解决同样的问题。
沙特还连接着阿拉伯货币基金旗下的 Buna。
Buna本身就是一个多币种阿拉伯区域支付和清算平台。
目前支持包括：
沙特里亚尔
阿联酋迪拉姆
埃及镑
约旦第纳尔
美元
欧元
其中沙特里亚尔就是Buna的结算货币之一，沙特国民银行也在Buna的资金托管体系中。
也就是说，沙特早就已经拥有了另一条“减少跨境支付摩擦”的区域轨道。
这其实更简单。
企业完成跨境贸易支付，本来就可以通过商业银行和各种人民币、美元及其他币种的跨境结算网络完成。
其中，CIPS是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基础设施。
更值得注意的是：
CIPS本身也不要求所有境外银行都成为“直接参与者”。
CIPS目前同时存在直接参与者和间接参与者，间接参与者可以通过直接参与者使用系统。到2026年3月，CIPS共有194家直接参与者和1597家间接参与者，业务覆盖191个国家和地区（来源：跨境清算公司/CIPS 2026年3月公开数据）。
所以这里一定要避免一个常见错误：
这是不成立的。
mBridge只是一种基础设施。
不是唯一基础设施。
现在把所有系统放在一起看，沙特的逻辑就很清楚了：
国际支付：SWIFT + 代理行体系
海湾支付：AFAQ
阿拉伯区域支付：Buna
国内即时支付：SARIE
人民币跨境支付：可通过参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网络的商业银行完成
新技术试验：mBridge及其他CBDC项目
这张图很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
而更接近：
这才是理解沙特退出mBridge最关键的一把钥匙。
这部分也能进一步说明问题。
例如：
SARIE即时支付系统于2021年上线，面向低价值跨行转账，支持7×24小时即时处理。SAMA目前明确说明，该系统支持低于2万里亚尔的本地转账（来源：SAMA 公开说明）。
而沙特更早就已经有：
1990年：Saudi Payments Network，后来发展为mada
1997年：SARIE
2004年：SADAD
2021年：即时支付系统SARIE
这些本国支付基础设施由SAMA长期建设和运营。
所以沙特并不是一个“等着别人给它修一座跨境支付桥”的国家。
它已经有自己的支付基础设施体系。
很多人会问：
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 因为“有价值”不等于“必须长期持有”。
一个国家参加技术试验，可以获得：
技术经验
规则经验
银行接入经验
跨境结算测试
对新支付基础设施的第一手判断
这些东西本身就有价值。
但当试验完成之后，一个国家是否继续成为长期运营成员，还要继续计算：
接入成本
网络规模
交易量
流动性
合规成本
地缘政治风险
与现有基础设施之间的重复程度
所以：
就像一家企业做完一个技术PoC，不代表它认为这项技术“毫无价值”。
它也可能只是认为：
mBridge未来真正的考题，不是：
“能不能做到几秒结算？”
这件事技术上已经做到了相当程度的验证。
真正的问题是：
因为支付网络有一个非常现实的规律：
mBridge早期实值试验只有20家商业银行，到了2024年已经进入MVP并向更多参与方开放（来源：BIS 公开项目进展）。
而2026年6月，澳门正式接入mBridge，首日就有3家银行完成23笔跨境交易，涉及贸易结算和跨境汇款，总金额折合近13亿澳门元（来源：央广网/新华网 2026-06 报道）。
这说明：
但它也说明：
有关系。
但不能把两件事画成等号。
mBridge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它允许不同司法辖区的央行数字货币在共同基础设施上进行跨境结算。
这意味着某些交易在设计上可以减少对传统中介链条的依赖。
因此，它确实涉及：
但这和：
完全不是同一个问题。
因为：
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一个企业完全可能：
用人民币支付
通过某种人民币结算网络完成
同时继续把美元作为重要储备资产。
所以不要把：
“使用新的结算基础设施”
直接写成：
“全球货币体系换了。”
中间隔着非常长的一条链。
就是：
这句话不建议再写。
1974年美沙确实建立过重要的经济合作安排，但公开资料并不能证明存在一个“规定沙特石油必须以美元出售、50年后自动到期”的正式协议。
把它直接写成“2024年石油美元协议到期”，会把本来严谨的支付基础设施分析，带进一个没有可靠依据的叙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
石油价格首先由供需、产量、库存和地缘等多重因素决定。
结算货币回答的是：
油价回答的是：
两件事情不能直接画等号。
短期最直接的答案是：
沙特继续出口石油。
中国继续进口石油。
两国企业继续做贸易。
这些都不要求mBridge存在。
真正有变化的，是未来到底有多少跨境交易，会采用：
美元
人民币
里亚尔
其他货币
以及这些货币最终通过：
哪一家银行
哪一种清算网络
哪一个区域支付平台
哪一种结算基础设施
完成。
所以真正值得长期看的不是：
“沙特是不是退出美元？”
而是：
mBridge是批发型基础设施，你不会下载一个mBridge App。
但它背后的逻辑，最后还是可能传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 留学家庭
你交海外学费的时候，实际上要承担：
汇率
手续费
到账时间
合规审核
银行处理
基础设施效率提高以后，其中一部分成本理论上可以下降。
但银行是否把省下来的钱全部传给你，是另一回事。
#### 中小企业
对一家资金周转紧张的小企业来说，
钱今天到账，
和钱两天后到账，
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以“实时结算”翻译成人话，就是：
#### 进口商品
假设跨境支付真的便宜了一些，也不能直接说：
“进口奶粉降价了。”
因为商品价格里面还有：
运费
保险
关税
仓储
融资
企业利润
零售渠道
跨境支付只是其中一环。
真正可能发生的是：
金融摩擦下降 → 企业成本下降 → 部分成本经过竞争传导 → 消费者可能获得一部分好处。
但中间还有很长一条链。
现在可以把这笔账真正算清楚了。
mBridge最大的价值，不是：
而是：
它有没有可能把过去藏在代理行、账户、流动性、结算和操作流程中的成本，一层一层拿掉。
但另一方面：
所以真正的公式应该是：
= 传统跨境支付成本 − 新基础设施成本
而这还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是：
第三层是：
第四层才是：
沙特的动作，其实没有必要被翻译成：
“沙特支持谁。”
更应该翻译成：
它先参加。
先试。
先把技术、业务和结算逻辑跑一遍。
PoC完成以后，再决定是否继续。
而与此同时，它自己的支付体系、海湾支付体系、阿拉伯区域支付体系和国际银行体系都还在。
所以沙特真正拥有的，不是一座“货币桥”。
而是一组：
从这个角度看，沙特退出mBridge并不等于它放弃跨境支付创新。
恰恰相反：
跨境支付最值得看的，从来不是：
真正值得算的是：
再往下追：
这才是金融基础设施真正的经济账。
而沙特退出mBridge给出的另一个启发是：
更可能出现的是多条支付轨道并存，而且不同国家根据自己的贸易、金融和监管需求，选择不同组合。
所以：
一条新的金融基础设施真正改变世界，不只是因为它更快。
而是因为：
最后真正应该算的，不是谁赢了。
而是：